夜里，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敲打着屋顶的茅草和院中的石板，淅淅沥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小石头和张宽早已被李氏赶去歇息，小团子也在李氏怀里沉沉睡去。

双悦和双雨还在灶房借着最后一点灶火的热气，就着微光缝补白日劳作时刮破的衣物。

李氏抱着小团子，和张阿奶坐在稍远些的墙边矮凳上，就着灯光捡豆子，动作轻缓。

堂屋中央的方桌旁，李铁柱、李砚和栓子围坐着，就着一碗粗茶，低声说着话，桌上摊开放着栓子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

栓子用手指轻轻抚过本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钦佩：“李大哥，我这几日粗粗估算了一下，就咱们这几块水田，今年的收成，怕是比往年好上不止一筹！

尤其是这新稻，穗沉粒饱，我瞧着亩产说不定能有两石出头！这放在哪里，都算是上好的年成了！大哥你们真是好本事，把这山里的地伺候得这样好！”

然而，李铁柱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出疲惫与凝重。

他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栓子，你看到的，是咱们躲进这深山老林，豁出命去开荒，几乎把一家子的气力都榨干了，又赶上今年风调雨顺，才得来的这点收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栓子那双在油灯下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语气苦涩：“可你想过没有，若咱们不是逃荒躲到这里，只是山外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呢？”

栓子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李铁柱。

“山外的好地，早被大户、官绅占得七七八八。寻常百姓能分到的，多是些薄田或是离家很远的坡地。

就那，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年景稍差，虫病害了或是像前两年那样大旱，颗粒无收才是常事。”李铁柱的声音平静，却字字锥心，“就算侥幸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上一石半的粮食，那已是烧了高香。”

“可这打下来的粮食，还没进自家粮缸，官府催缴粮税的就该上门了。”李铁柱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虚划着，“田赋、丁银、杂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亩地，至少得交上去三四斗，甚至更多。

若是佃户，还得给主家交租子，五成、六成那是良心，遇上心黑的，七成八成也常见，剩下的那点才能算是自家的。”

他看向栓子，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明：“你算算，一户五六口的人家，就算有十来亩薄田，忙活一年，交完税缴完租，还能剩下多少粮食？够不够一家人从秋吃到来年开春？”

栓子听得呆住了，下意识地拿起炭笔，就着灯光在本子上空白处飞快地计算，越算，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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