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跟着周老,接触的多是官田,而且还有俸禄。何曾如此真切地计算过一个普通农户在层层盘剥下的真实所得?
百姓们每一口来之不易的饭食,都是他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的成果,而这成果或许还会被层层剥削,这些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剩下的粮食,得精打细算,掺着野菜、麸皮才能勉强糊口。”李铁柱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还是年景好的情况,如果年景不好,家人生病,那么年复一年,债叠着债,田押出去,人成了佃户,甚至卖儿鬻女……这样的光景,才是大多数庄户人家的常态。”
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屋外无边的雨夜:“所以啊,栓子,你看到咱们这收成好心里高兴。可我这心里,实在欢喜不起来。
这丰收,是咱们拿命搏来的,是躲在深山里,几乎与世隔绝才侥幸得来的。可这天下,有几个庄户人能像咱们这样‘躲’?
他们就在那一片田地上,年复一年地熬着,盼着,可头顶上压着的,不光是老天爷,还有更重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在淅沥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栓子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师父在田间那激动的泪水,想起将军看到玉米产量时的激动,也隐约明白了,为何这高产的玉米,会被寄予如此厚望。
过了许久,栓子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明亮并未消失。他合上小本子,紧紧握在手中,看向李铁柱,声音有些干涩:“李大哥,我……我明白了,多谢您教我这些。我原以为,农事之苦,只在田间劳作。
今日才知真正的苦,不止是劳作之后,是辛苦劳作之后依然看不到头的苦,是拼尽全力,却可能连糊口都难的绝望。”
栓子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碗中漾开的涟漪,只听到他缓缓道:“从前在司农司,我也跟着姑父下过官田,也挽起袖子做过记录,测过土,看过苗。
可那时……田里有的是佃户和杂役出力,我只需看着,记着,回去整理成册,琢磨着如何能让‘亩产’那个数字再好看些。
在军营也是,兵卒们抢着干活,我更多是跟着师父记录数据,惊叹于玉米棒子之大,辣椒之红,心里想的是‘祥瑞……”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直到来了这儿,跟大哥你们一起,从清晨露水未干干到日头西斜,手上磨出水泡,肩上压出血痕,腰杆累得直不起来,才真正懂了什么叫‘汗滴禾下土’。
直到今夜,听大哥刚才的一番话,才算……才算略微了解了‘粒粒皆辛苦’后面,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艰难’。”
“师父让我来‘体验疾苦’栓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雨,眼神幽深,“我原以为,不过是多吃些皮肉之苦,多见识些山野奇巧。如今才明白,师父要我来感受的的,是这皮肉之苦背后,千家万户赖以生存却又被层层重压着的根本。
要我来‘见’的,是一家人拼尽全力才挣得的一线生机,以及更多连这一线生机都难求的……‘民’之‘艰’与‘苦’。”
堂屋里一片寂静,双悦和双雨悄悄走了出来,倚在门边,李氏和张阿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都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