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

他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克制到极致，可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把桌面上那叠报表全部扫到了地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操！”

邵亦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转椅，椅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呼吸粗重，眼底赤红。

“没有你们的时候，我一个人做到了全中国最大！”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吼，声音沙哑又压抑：“我一个人从零开始，跑客户、建系统、拉商家、做运营，三年时间打下八成市场份额！没有你们，我做得挺好！”

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了你们呢？”

邵亦波站在办公室中央，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一群坐在硅谷办公室里喝咖啡看报表的傻逼！你们来过中国几次？你们了解中国卖家怎么用电脑？你们知不知道中国人买东西习惯什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却越来越沙哑。

“一个劲地收钱收钱收钱！卖家登录要收费，卖家上架要收费，卖家成交还要抽提成！中国的中小商家本来就没多少钱，你们这么收，谁受得了？”

他绕着办公室走了几圈，转身指着墙上那幅美国地图，目光阴狠。

“你们搞了三年，把易趣搞成什么样子了？运营成本翻了一倍，团队效率还不如我一个人带的时候！我提交的免费方案被你们否决了五次，我提议的手机端被你们嘲笑了三次，我说淘宝是威胁，你们说我危耸听！”

邵亦波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感觉疲惫到了极点。

“我他妈早就说过，淘宝一定会上来！免费不是噱头，是打法！先用免费打死你，再慢慢收费！他们背后是徐云，徐云是什么人？他手里有钱、有技术、有流量、有人脉！他烧得起，我们烧不起！”

他猛地转身，指着空荡荡的会议室方向，仿佛那群ebay高管还在那里。

“可你们呢？你们只会说‘我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最后都死了’‘我们全球战略不容改变’。你们除了念经还会干什么？”

邵亦波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在美国的时候，觉得中国人不懂互联网。回国创业之后，觉得美国人不懂中国。到头来我发现，最他妈不懂中国的，就是那群坐在美国指挥中国的所谓全球高管。”

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报表上。那些数据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根曲线都在往下掉。卖家的、买家的、流量的、成交的，全都在掉。

他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继续收费，继续流失。继续不重视移动端，继续被淘宝蚕食。

继续被总部遥控，继续在关键决策上慢人一步。

然后某一天，他会在董事会上被通知“公司需要进行战略调整”——把他调去一个虚职，或者干脆让他走人。

这家公司是他一手创办的。名字是他起的，第一行代码是他写的，第一批商家是他谈的。但现在，它已经不属于他了。

邵亦波低下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窝囊。

太他妈窝囊了。

他有判断力、有执行力、有对市场的敏锐度。

他知道该免费、该做手机端、该灵活应变。

但他没有说话权。

因为易趣已经被ebay全资收购，决策权在旧金山，不在上海。

他不是没想过抗争。他刚才就在抗争。但他得到的回复是——你不能擅自改变，否则可以换人。

他在自己的公司里，成了一个只能执行命令的人。

邵亦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把散落一地的报表一张一张捡起来，整齐地码好，放在桌角。他又把那把被踹翻的转椅扶正，摆回原位。

他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上海依旧繁华，人潮车流不息。

没有人知道，一个曾经改变了中国电商格局的创业者，此刻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一点一点滑向深渊。

而在杭州，杰克马对着满墙的数据图表，笑得合不拢嘴。

“徐总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杰克马转头对技术负责人说，“他说让我们盯紧后台，准备好扩容。”

“为什么？”

“因为易趣马上会有一批卖家跑过来。”杰克马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他们的流量在跌，卖家在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门打开，自然有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移动端的服务器也加几组。徐总说了，功能机用户还会涨。”

窗外，杭州夜色渐深。而上海那边的易趣总部，还困在一场没有结果的争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