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一片消毒水的味道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刺目的白色天花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是陆骁。

他趴在床边，似乎是睡着了，身上还穿着作训服，只是皱巴巴的，沾了些尘土。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股子利落挺拔的劲儿。

苏晚动了动手指，这个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中的男人。

陆骁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在看清苏晚睁着眼睛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记得雪崩，记得秃鹫，记得那颗拉响的手雷，也记得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看到陆骁带着人冲过来的身影。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陆骁有些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苏晚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

陆骁的脚步立刻顿住，像个听话的大型犬，转身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伤口疼？”

苏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自己的身体，左臂和肋下传来阵阵钝痛，但都在可承受范围内。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任务……”她只说了两个字。

陆骁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语速清晰地汇报起来：“任务成功。张教授和剩下的两名勘探队员已经安全转移，身体没有大碍。我们抓了三个活口，秃鹫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飞鹰连的兄弟们都很好，张强……那小子，在关键时刻开枪救了李二牛，虽然是闭着眼睛打的，但歪打正着。除了你，全员无重伤。”

听到这个结果，苏晚紧绷的神经才算真正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苏振华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故意泄露了‘魅影’可能还活着的情报。”

——“丫头，你现在是最好的诱饵。”

诱饵。

苏晚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一丝冷意从心底泛起。她不怪父亲，从理智上，她完全理解这是一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绝佳布局。作为军人，她甚至会赞同这个计划。

可当自己成为棋盘上那个最重要的“饵”时，那种被人窥伺、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压力，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不适。

她需要绝对的掌控权，无论是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对周围的环境。

陆骁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伤势难过，笨拙地安慰道：“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虽然失血过多，但没有伤到要害。养一段时间就……”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苏晚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陆骁。”

“嗯？”

“谢谢你。”苏晚的道谢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陆骁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麻。他别扭地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应该的。你饿不饿？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流食，或者……水果。”

他低着头，开始笨拙地削苹果。他的手很稳，是常年握枪的手，可此刻削起苹果皮来，却显得有些僵硬。果皮断了好几次，削得坑坑洼洼。

苏-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以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专注地跟一个苹果较劲。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直到陆骁终于削完一个丑陋的苹果，递到她面前，苏晚才再次开口。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