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弓落下。
没有《蓝色多瑙河》那欢快明亮的华尔兹前奏。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被拉出,沉重,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是一个低沉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c小调和弦。
音符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回荡,像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澈的湖水,瞬间将那份优雅与祥和染得一片漆黑。
整个剧院,安静得可怕。
观众席上,人们脸上的期待表情凝固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
“什么情况?拉错了吗?”
“这调子……听得我心里发毛。”
“这是交响乐?怎么听着像……像哀乐?”
舞台上,整个交响乐团都懵了。
小提琴手们握着琴弓,不知所措地看着指挥。长笛手含着吹口,却一个音也吹不出来。
那位德意志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首席位置上的年轻女人。
愤怒,震惊,不可理喻!
这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古典音乐最严重的亵渎!
他张了张嘴,想用最严厉的德语词汇,来喝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可就在这时,第二个音符,第三个音符,接连响起。
那段旋律,他从未听过。
它不属于任何一部已知的古典名作,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复杂的编排。
它简单,古老,却又充满了无法喻的力量。
悲伤,愤怒,压抑,以及在废墟之上,死不瞑目的决绝。
指挥家的手臂,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忘记了愤怒,忘记了职责,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音乐人,被那段旋律所攫取,被那旋律中蕴含的,他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受到的巨大情感所震撼。
消防通道里,刘全和陈东通过门缝,紧张地看着台上的动静。
“我靠,组长真拉了啊!”刘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佩服,“这调子,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比我做的‘睁眼瞎’套餐还带劲!”
陈东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他的脸色很严肃。
“这不是表演。”他轻声说,“这是在念祭文。”
二楼,vip包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男人手中的高脚杯,被他生生捏碎。
殷红的酒液,混着玻璃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滴落,染红了身下名贵的手工地毯。
他却浑然不觉。
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儒雅俊朗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从容和玩味,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是这首曲子!
这首该死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安魂曲!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战火纷飞的边境,篝火旁,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
第一次有战友牺牲时,林霜就是用一把缴获来的破口琴,吹响了这段旋律。
她说,这是给兄弟的。让他走得安稳点。
从那以后,这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就成了他们“魅影”小队不成文的队歌。
每一次,当他们失去一个兄弟,这段旋律就会在夜色中响起。
他讨厌这首曲子!
他讨厌它所代表的失败,软弱,和那群人身上可笑的“战友情”。
他以为,随着那场精准的炮火覆盖,随着那些人化为焦土,这首该死的曲子,也应该被彻底埋葬!
可现在,它竟然在这样一个华丽的舞台上,被那个他以为同样已经化为灰烬的女人,用一把名贵的大提琴,重新奏响!
她不仅没死,她还来了!
她还用这种方式,在他自以为是的猎场里,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