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经理疯了一样从矿上赶回来。
他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跑遍了儿子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最后蹲在家门口的楼道里,一个大男人捂着脑袋哭。
黄国兴就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不是以国土局同事的身份,而是以“知道绑匪是谁”的中间人身份。
他告诉王副经理,对方的目标不是钱,是煤矿。
只要煤矿在林远桥到任当天出一次坍塌事故,不要死人,只要动静够大,孩子就安全回来。
如果王副经理报警或者不照做,后果自己承担。
王副经理问他绑匪是谁。黄国兴说不能说。
王副经理又问儿子在哪里。黄国兴说事成之后自然就回来了。
王副经理站起来揪住黄国兴的领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最终还是松了手——因为他不敢赌。
一个父亲在儿子的命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后面的事情,陆川已经知道了。
王副经理用副经理的权限放过了雷管和炸药,在矿道深处最薄弱的支护段制造了坍塌。
他在矿井里按下了起爆开关,然后走进废弃工具房,锁上门,喝下了黄色液体。
遗书是事先写好的——黄国兴把内容口述给了他,大意就是煤矿事故是他一个人所为,与他人无关,他愿意以命抵命。
听完黄国兴的供述,秦志远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审讯室里只有笔尖压在纸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然后他合上记录本,把笔帽拧紧,用一种克制到近乎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份匿名材料,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黄国兴抬起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再是恐惧的东西——是某种掺杂着后悔和认命的复杂情绪,“照片和行贿材料都在。我没敢销毁——我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了,我需要拿它来证明我不是主谋。但我也没敢交给任何人,因为那上面的东西能毁了我。”
秦志远站起来,对旁边的记录员交代了一句“看好他”,然后推门走出了审讯室。
观察室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陆川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让秦志远想起他刚到石泉上任那天——年轻、沉稳、但眼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只不过这一次,那层东西更重了。
“陆县长,你都听到了。”秦志远把记录本递过去,声音很低。
“听到了。”陆川接过记录本,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没有评价黄国兴交代的内容本身,而是直接切入了下一步,“两个事。第一,立刻安排人去黄国兴家里取保险柜里的材料,重点不是材料本身——是他收到的那份匿名快递。牛皮纸信封、照片、纸条——上面可能会有指纹和dna残留。幕后主使能把黄国兴查得这么清楚,一定是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说不定就是送快递的人自己留下的痕迹。”
秦志远点头,掏出手机准备调度。
“第二,”陆川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继续说,“赵鸣的事也问一下。”
秦志远把手机收了回去,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站在门口补了一问。
黄国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听到赵鸣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赵鸣……也是马腾让我办的。”
黄国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抵抗,只剩下机械的陈述,
“马腾给我打了电话,说赵鸣和陆县长是同学,怕他嘴巴不太严,关于欠款和农民工的问题,可能会乱说话。他要我让赵鸣消失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我一开始没答应——王副经理的事已经把我逼到悬崖边上了,我不能再掺和一个。但马腾说,赵鸣有孩子,孩子在哪上学他知道。他没往下说,我也没敢往下听。”
黄国兴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找了赵鸣。没拐弯,直接告诉了他马腾的条件——你现在走,消失一段时间,孩子没事;你不走,马腾什么都干得出来。赵鸣当时眼睛都红了,揪着我衣领问我是不是人。我说我不是——但你现在必须走。”
“他去了哪?”秦志远追问。
“我不知道。”黄国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不掺杂自保意味的无力感,“他走之前没跟我说,我也不敢问。他只说,别动他孩子,否则他回来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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