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羊肉汤里的军工魂
西南军区第一修理所的食堂里热气腾腾。
凌晨两点半,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
后勤炊事班把连队过年都舍不得杀的老羊宰了,专门犒劳发动机试车组。
林建国坐在长条条凳上,手里捏着一个黄澄澄的苞谷面窝头,一口窝头一口羊汤。
八级钳工老陈用漏勺捞出一块带骨头的羊排,直接扣进林建国的粗瓷大碗里。
“林工,多吃肉,这几天你熬得眼珠子都红了。”老陈咧嘴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林建国没客气,抓起羊排啃了一口。这羊肉膻味重,肉质柴,咬在嘴里费牙。
他心里吐槽这老羊怕是比许司令的兵龄都长。
正啃着,燕京航空院首席专家沈天南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走了过来。缸子里泡着大半杯浓茶,叶片几乎占了三分之二。
沈天南今年六十出头,平日里在燕京都是别人排队请教他。此刻他却弓着腰,把搪瓷缸推到林建国手边。
“林工,喝口酽茶解解腻。”沈天南语气透着小心。
林建国瞥了一眼那杯浓得发黑的茶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苦又涩,直冲脑门。
“沈总工,有话直说。”林建国放下搪瓷缸。
沈天南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抄本。
“林工,下午试车那个钛合金导向叶片,我算了一晚上没算明白。ti-6al-4v的晶粒度,你是怎么在土炉子里控制到八级以上的?没有真空电弧炉,钛液一接触空气就会吸氧变脆。晶粒度决定了金属内部晶体颗粒大小,越细密强度越高。这道理我懂,但我做不到。”
食堂里的地勤战士和技术员们纷纷竖起耳朵。
林建国咽下嘴里的羊肉,拿起筷子,在桌上沾了点羊汤,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
“你算错了一个前提。”林建国用筷子尖点在坐标轴的拐点处。“你用的是苏联的静态冷却曲线。我们用的是动态形核控制。”
沈天南愣住。
林建国继续画线。
“钛百分之九十,铝百分之六,钒百分之四。铝是稳定阿尔法相的,钒是稳定贝塔相的。你们总想着靠设备抽真空去防氧化,我用的是渣洗法。在熔炼时覆盖一层特制的氟化钙造渣剂,隔绝空气的同时,在降温越过九百度这个相变点时,加入微量的硼元素。”
林建国敲了敲桌子。
“硼元素会在晶界处富集,阻碍晶粒长大。不用真空电弧炉,照样能把晶粒度压到八级。”
沈天南眼睛越瞪越大,死死盯着桌上那道快要干涸的羊汤印子。
困扰燕京航空院三年的钛合金晶相难题,被一顿羊肉汤的时间随口点破。
“我懂了。我全懂了。”沈天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筷直响。“加硼。居然是加硼。”
他转身就往外跑,连搪瓷缸都忘了拿。
林建国摇摇头,拿起窝头准备继续吃。
“不好了。”
食堂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燕京雷达研究所首席专家高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脚上的棉布鞋都跑掉了一只。
“林工。雷达烧了。”高明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林建国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
“说清楚,什么烧了?”林建国站起身。
高明喘着粗气,指着防空洞的方向。
“刚才赵小栓接通主电源,给火控雷达做全机通电测试。阴极射线管屏幕上全是乱码杂波,接着雷达显示器后面就冒烟了。我闻着味不对,赶紧断了电。”
林建国把窝头扔回碗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去机库。”
一行人顶着凌晨的寒风,快步跑回三号防空洞。
洞内灯火通明。那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美制超音速战机静静趴在水泥地上。机头雷达舱敞开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绝缘漆烧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