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胡闹的工艺
底舱里的空气闷热潮湿。
柴油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宋大江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
他指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正围着那台巨大的主齿轮箱忙活。
“宋主任,真拆啊?”一个年轻工人拿着大号扳手,满脸不情愿。“这盖子封好才三天,试航停机也不一定是里面的问题。”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拆你就拆。”宋大江瞪了徒弟一眼。
“这燕京来的小年轻,看一眼就能断裂纹?真拿自己当神仙了。”旁边另一个老工人小声嘟囔。
宋大江没理他们。他今天非得看看,这个林建国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在秦副部长面前装大尾巴狼。
“风炮准备,把这圈固定螺栓全给我打下来。”宋大江扯着嗓子喊。
高压气管连上风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哒哒声。二十四个粗大的高强度螺栓被逐一卸下。
“千斤顶上。”宋大江挥了下手。
两个工人扛着液压千斤顶卡进缝隙。随着压杆起落,沉重的铸钢盖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硬生生顶开了一条缝。
头顶的龙门吊挂上钢索。电机轰鸣,重达两吨的齿轮箱上盖被缓缓吊起,移到一旁的空地上。
秦海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脸色平静得很。
“手电拿来。”宋大江一把抢过徒弟手里的强光手电,直接跳上底座。
光柱打在三号主传动轴承座上。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宋大江顺着林建国刚才在外面画圈的位置找过去。手电光一晃,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条狰狞的裂纹横在轴承座的根部。裂纹边缘参差不齐,深不见底。
“把游标卡尺和放大镜递给我。”宋大江的声音直打飘。
小徒弟赶紧递上工具。宋大江趴在油腻腻的铁板上,眯着眼睛凑上去。
他用卡尺的尖端卡住裂纹两端,看了一眼刻度。
“五点二厘米。”宋大江报出数字。
围在四周的七八个老师傅全都不出声了。刚才还嘟囔的老工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底舱里只剩下抽风机嗡嗡的动静。
这群在船厂干了半辈子的老手,今天算是开了眼。
这个燕京来的年轻钳工,连机器都没碰,隔着几公分厚的铸钢外壳,用粉笔画个圈就能精准断出暗裂。
这手段太邪乎了。
“林师傅,我宋大江服了。”宋大江从机器上跳下来,连手上的油污都没顾得上擦。
他是个直肠子,手艺人只认手艺。技术比他强,他就认。
林建国没接话。他走上前,蹲下身子,用带着粗茧的手指去摸那道裂纹。
系统光幕里的数据还在滚动。马氏体级别七级,碳浓度梯度下降过快,晶相粗化严重。
这齿轮箱要是真开到大洋上,遇到八级大风浪,整个动力系统就得当场趴窝。
“这不是材料的问题。”林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那是啥问题?”宋大江赶紧问。
“那是啥问题?”宋大江赶紧问。
“瞎胡闹的问题。”林建国甩出五个字。
底舱的铁扶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干瘦老头走了下来。
老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拿图纸的技术员。
这是东南造船厂的技术主管魏守成。他早年去过苏联船厂进修,在厂里搞了三十年技术,是个典型的本本主义者。
“谁在这里大放厥词?”魏守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直接锁定了林建国。
秦海涛赶紧上前打圆场。“魏总工,这位是燕京派来的林建国同志,专门来解决齿轮箱故障的。”
魏守成上下打量了林建国几眼。
二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这哪是专家,分明是个学徒工。
“燕京派来的?”魏守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内陆搞火炮搞导弹的经验,拿到我们海船上来用?这简直是胡闹。”魏守成语气很不客气。
林建国看着他,没吭声。
魏守成指着那台吊开盖板的齿轮箱。
“海上的工况有多复杂你知道吗?重载、高盐、高湿。波浪拍过来,传动轴承受的扭矩那是成倍往上翻。”
“我知道。”林建国回了一句。
“你知道个屁。”魏守成火气很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俄文本子。“这套渗碳淬火工艺,是毛熊专家当年手把手教的。人家在波罗的海跑了多少年都没问题。”
秦海涛出声打断。“魏总工,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齿轮箱确实裂了。两次试航都停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