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在崇山峻岭里绕了三天两夜,终于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小站停下。
林建国提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随着人流挤出月台。
站外停着一排盖着厚实军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
这就是大三线建设特有的闷罐卡车。
山路崎岖,为了防风防雨保密,车厢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里面只留两条长条木板凳。
林建国把介绍信递给车头前的干事,对方核对后指了指第三辆车。
“上去吧,路不好走,抓紧扶手。”干事头都没抬。
林建国踩着轮胎爬进车厢,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穿蓝布工装的人。
车子发动,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着山里的土腥味灌进车厢。
路面全是炮弹坑一样的泥坑,车轮每碾过一个,车里的人就跟着弹起半米高。
“好家伙,这路是给坦克修的吧?”林建国揉了揉颠疼的后腰,忍不住吐槽。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咧嘴乐了。
“新来的吧?这算好的了。前头那段叫阎王道,昨天刚放了炮开山。”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车厢剧烈摇晃,碎石子劈头盖脸砸在帆布顶上,噼啪作响。
林建国扒开一点帆布缝隙往外看。
远处的半山腰上硝烟弥漫,红底白字的条幅拉得老长。
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
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林建国心里清楚,八一六厂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卡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在两座大山夹着的山坳前停下。
高高的围墙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这就是大西南三线重点工程,八一六特种合金厂。
林建国刚跳下车,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了。
“同志,证件、介绍信、调令,全拿出来。”保卫干事板着脸,眼神上下打量。
林建国把陈远桥亲笔签发的特调令递过去。
干事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头对着值班室喊了一嗓子。
“技术处的王干事,燕京来人了,你出来核对一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个走出来,接过调令看了半天。
“八级钳工?来指导高炉复产?”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怀疑。
“我们这可是特种冶炼,钳工跑来凑什么热闹?”
“首长的命令,我只管执行。带我去见你们厂长。”林建国懒得废话。
王干事撇撇嘴,把调令塞回林建国手里。
“老厂长急病住院了,现在是刘副厂长代管技术。跟我来吧。”
厂区里灰蒙蒙的,路边堆满了生锈的废钢铁,几个工人蹲在墙角抽闷烟。
气氛压抑得很,完全没有三线建设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
办公楼是一栋苏联风格的三层红砖小楼,墙皮落了不少。
办公楼是一栋苏联风格的三层红砖小楼,墙皮落了不少。
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王干事敲了敲门。
“刘厂长,燕京派来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粗嗓门。
林建国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头发梳得溜光,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这就是八一六厂代理技术厂长刘绍峰。
“你就是五机部派来的林建国?”刘绍峰放下报纸,眼皮耷拉着。
“是我。陈副部长的手令应该已经发过来了。”林建国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刘绍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电报,随手扔在桌上。
“电报我看了。陈副部长说你懂特种合金冶炼,让你来牵头复产。”
他站起身,绕着林建国走了一圈。
“我看你这年纪,二十出头吧?在哪个厂当学徒啊?”
“红星兵工厂,八级钳工。”林建国直视他的眼睛。
刘绍峰嗤笑一声,走回桌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隐约露出一沓发黄的图纸,上面全是俄文字母。
那是毛熊专家撤走前废弃的残图,刘绍峰一直当宝贝锁着。
他随手拿出一份封存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