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大山里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八一六特种合金厂的家属区外,黑灯瞎火,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林建国端着一搪瓷缸飘着油花的苞谷糊糊,蹲在招待所外头的红砖墙根下。
这苞谷糊糊就是玉米面熬的浓粥,里面加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
在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的年月,这绝对算得上是改善伙食的好东西,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吃不上两回。
他旁边蹲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这是老李头,八一六厂干了二十年的老炉工,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高炉里的风声对不对。
老李头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布满紫红色的烫疤,正吧嗒吧嗒抽着呛人的旱烟。
烟袋锅子里忽明忽暗,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林建国一不发,把手里的饭缸平稳地放在地上。
他从洗得发白的军装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李头瞥了眼那带过滤嘴的高级货,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他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舍不得抽,直接夹在耳朵上。
“小伙子,看着面生啊,你也是燕京上面派来查账的干事?”老李头吐出一口浓烈的旱烟,斜眼打量着林建国。
林建国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过去给老李头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燃。
“我就是个八级钳工,上面派我过来修设备的。”林建国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老李头一听这话,嗤笑出声,连连摇头,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修设备?别逗了小伙子。”
“咱们厂那一号高炉都停了一个月了,现在就是个铁棺材,神仙来了也修不好。”
林建国顺势蹲低身子,目光盯着远处的厂房,压着嗓子问。
“我来的时候听说,是炉底漏了,到底怎么回事?”
老李头一听这话,气得把手里的黄铜旱烟锅子重重磕在砖墙上,磕得火星子直冒。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连环屁!那是刘绍峰那个王八犊子瞎指挥搞出来的祸患!”
刘绍峰是八一六厂现在的代理技术厂长。
老厂长因为高炉停产急病住院后,他就把持了厂里所有的技术大权,整天拿着个苏联本本指手画脚。
老李头压低声音,指着一号车间那巨大的黑影方向开骂。
“上个月炼那一炉特种钢,毛熊专家撤走的时候留的图纸缺了一半,根本不全。”
“刘绍峰非要充大个的,硬按着普通钢的参数往里头加冷风!”
“特种钢哪受得了这个?炉温直接掉下去几百度,铁水在炉膛里面全凝了!”
林建国眼神一凛,立刻追问关键细节。
“耐火衬层被冻住了?”
老李头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声音都有些发抖。
“可不是嘛!上千度的耐火砖全给结上了,现在里面就是个实心的大铁疙瘩。”
“他刘绍峰怕上面追查下来要枪毙他,今天半夜准备搞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老李头的胳膊。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老李头的胳膊。
“他要干什么?”
“注水!”老李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他跟保卫科的人通了气,今晚十二点准时往炉子里注高压冷水。”
“那炉子里面虽然凝了,但核心还有几百度的高温。”
“高压冷水一进去,高温耐火砖遇冷一收缩,当场就得炸裂,整个炉膛就报废了。”
“到时候他往事故报告上一写,就说是设备老化自然炸炉,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听完,猛地站起身。
一号高炉是专门用来炼核潜艇主循环泵轴承特种合金的。
全国能扛住那种极端高温的特种高炉,就这一台。
炸了这台炉子,零九一核潜艇的下水节点就得往后拖一年。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林建国端起那缸苞谷糊糊,仰头咕咚咕咚,三口灌进肚子里。
他用手背胡乱一抹嘴,抓起放在地上的旧帆布工具包。
“大爷,烟留着慢慢抽,我得去干活了。”
林建国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一号车间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