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南的群山深处,八一六特种合金厂的地下防空洞车间里灯火通明。
这处挖空了半座大山建成的三线军工基地,平时连个飞鸟都进不来。今天晚上却一口气开进来了三辆吉普车。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这人叫郑铁军,二机部主管生产的副部长。当年在半岛战场上挨过美军的炮弹,左脸颊留着一道指长的弹片疤。他转业搞军工后脾气依旧火爆,在部里出了名的只认数据不认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机要秘书小刘,二十多岁,戴着厚底黑框眼镜,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文件包。
郑铁军进门也不寒暄,目光直接扫过车间里的高炉,最后落在一旁刚切下来的金属试棒上。
杨怀远赶紧迎上去打招呼。
郑铁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少扯闲篇,这就是你们用高硫煤和土烟叶炼出来的核潜艇主循环泵轴承材料?”
杨怀远连连点头。
“郑副部长,各项常规数据都测过了,硬度和耐磨性完全达标。”
郑铁军冷哼了一声。
“常规数据算个屁。核反应堆一回路里跑的是高温高压重水,那玩意儿的腐蚀性多强你们心里没数?”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建国。
“你就是那个从红星厂借调来的八级钳工林建国?”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我。”
郑铁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军工不是闹着玩的。毛熊专家当年临走前把图纸烧了一半,留下话说是这特种合金除了他们谁也炼不出来。你用一堆破烂就想破这个死局?”
林建国笑了笑,语气很轻松。
“毛熊的图纸又不是圣旨。他们高寒地区的数据,拿到咱们这潮湿闷热的西南山区本来就水土不服。不信您就试试。”
郑铁军就等这句话。他转头冲小刘招了招手。
小刘赶紧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垫着红天鹅绒的小铁盒。盒子里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切片。
“这是从毛熊退役核潜艇上拆下来的原装耐热钢切片。咱们今天就来个盲测。”
郑铁军从兜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又拿出一小瓶化学检测试剂。
“把你们炼的这块也切一片下来。两块一起送进高压重水模拟罐。四个小时高温蒸煮加摩擦。谁是李鬼谁是李逵,一试就知。”
高压重水模拟罐是专门用来模拟核反应堆内部极端环境的设备。里面不仅有三百摄氏度的高温,还有一百多个大气压,里面装的重水更是带着强腐蚀性。
一般的钢材扔进去,用不了一小时就得被啃掉一层皮。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他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
“林师傅,这能行吗?那可是毛熊的原装货。”
林建国拍拍老赵的肩膀。
“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加了土法脱硫剂,又控了温,晶界干净得很。”
车间里的钳工很快切下一块林建国炼出的试片。
两块试片被郑铁军亲自放进高压重水模拟罐的测试台上。
小刘上前拧紧了厚重的铅门,按下启动开关。
模拟罐发出嗡嗡声,仪表盘上的压力和温度指针开始缓慢爬升。
模拟罐发出嗡嗡声,仪表盘上的压力和温度指针开始缓慢爬升。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郑铁军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林建国,我听北海基地的严崇礼说,你之前帮他们搞出了七叶大侧斜螺旋桨?”
林建国拉过一个空铁桶坐下。
“顺手帮了个忙。水下听音器测试结果还凑合。”
郑铁军吐出一口烟圈。
“严崇礼那老头子眼眶子高得很。他这几天一天往部里打三个电话,催着我赶紧把你弄回北海去。说零九一工程没你不行。”
林建国摆弄着手里的管钳。
“我还是觉得待在车间里踏实。坐办公室浑身难受。”
杨怀远在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郑副部长,林师傅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要不是他,这一号高炉就得被刘绍峰那个败家子给注水炸了。”
郑铁军眼皮一抬。
“刘绍峰的事部里已经知道了。瞎搞教条主义,拿着外国的规范当祖宗供着。这种人必须严肃处理。”
他弹了弹烟灰。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这土法炼钢要是过不了盲测这关,回去严崇礼也保不住你。”
林建国没接茬,只是盯着模拟罐上的温度计。
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车间里的气氛一直绷得很紧。老赵隔几分钟就去看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