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红星兵工厂家属院的煤渣路上。
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混着厂区烟囱里没散尽的煤烟味。
吉普车尾灯一闪,司机打了个方向盘,顺着原路开出了厂区。
林建国提着帆布工具包,往家属院里走。
这阵子他在外头连轴转,从东南沿海的造船厂跑到渤海湾的深水试验池,又钻进大西南的三线山洞。
现在脚踩在红星厂的地界上,闻着这股子煤烟味,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林师傅回来了?”食堂负责打饭的王婶端着个搪瓷盆走过来。
她身上的蓝布围裙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个热乎乎的玉米棒子。这是厂里食堂晚饭剩下的,王婶特意在锅里温着。
“刚出锅的,赶紧垫垫肚子。”王婶把玉米棒子往林建国手里一塞,“看你这脸瘦的,外面的饭菜肯定没咱们食堂的实在。”
“王婶这玉米来得巧。”林建国啃了一大口,满嘴甜香。“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王婶笑着念叨,端着盆走了。
“师傅!”徒弟陈小兵端着半盆温水从水房那边跑过来。陈小兵今年刚满二十,穿着一身肥大的旧工装,袖口卷到了手肘。
他是林建国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人机灵,手脚也勤快。
“师傅,赶紧洗把脸,水还热乎着呢。”陈小兵把脸盆架在旁边的木墩子上。
搭在盆沿的毛巾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几个红字。林建国把啃干净的玉米芯扔进旁边的竹筐,挽起袖子洗脸。
温水洗去了脸上的煤灰和风尘,整个人舒坦了不少。“小兵,我走前让你保管的那个笔记本呢?”林建国一边擦脸一边问。
“师傅您放心,我天天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陈小兵拍了拍胸脯。
那个牛皮纸笔记本里记着三十五铬钼钒合金钢的热处理参数和特种模具浇铸曲线。那可是厂里的命根子,也是林建国的心血。
林建国点点头,把毛巾搭回盆沿。“你小子干得不错,明天去车间,我教你点新东西。”
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老孟头正蹲在屋檐下,拿着块磨刀石吭哧吭哧地磨着一把柴刀。
老孟头是厂里的老保卫干事,退下来后就在家属院帮忙看看大门,平时闲不住。
“孟大爷,您这大半夜的磨刀,准备上山打老虎去?”林建国走过去打趣。
“去去去,你小子别拿我寻开心。”老孟头停下手里的活,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这刀刃卷了,明天还要去后山砍点引火柴,怎么磨都不吃劲。”
林建国蹲下身,接过老孟头手里的柴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您这磨刀石不对,颗粒太粗,角度也偏了。”他顺手从墙角捡起半块碎青砖,在水盆里蘸了点水。“看好了,刀背抬高十五度,顺着一个方向推。”
林建国手腕发力,碎青砖在刀刃上快速来回蹭了十几下。原本卷刃的地方被推平,刀口泛起一层冷光。
“您再试试。”林建国把刀递回去。老孟头拿过柴刀,在旁边的一根粗木棍上劈了一下。
木棍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嘿,你这手艺绝了,连磨刀都比别人强。”老孟头乐得合不拢嘴。
“钳工的基本功,不值一提。”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们早点歇着,我去车间看看。”
一号车间里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白炽灯把厂房照得亮堂堂的。
车间主任李卫国和八级钳工钟大山正围着那台老旧的c616车床转悠。这台车床是厂里的老古董,五十年代初留下的底子,平时当宝贝供着。
李卫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钟大山正拿着扳手拧紧主轴箱上的固定螺栓。两人弄得满手都是黑油。
“你们俩这是打算给这老伙计办大寿?”林建国走过去调侃。
李卫国转过头,看到林建国,眼睛一亮。“建国,你可算回来了!”
“我这刚下火车,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来看你们俩在这折腾。”林建国走到更衣柜前,拿出一套袖口磨破的旧工装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