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大山蹲在红星厂后山那口老土窑前。他手里抓着一块发黑的铁疙瘩,在砂轮机上用力蹭了一下。
火星子溅出来,颜色发暗发红。钟大山的脸立刻拉得老长。
“这他娘的也叫特种废钢?”
林建国从二号车间走过来,接过那块铁疙瘩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
钟大山把铁疙瘩重重砸在废料堆里,指着那一小座废铁山。
“县物资站那帮人真能糊弄事。昨天说好调拨一批高锰钢边角料过来。你看看这送来的都是些啥?”
他弯腰又捡起两块边角料,互相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农机厂打下来的生铁料都混进来了。这帮孙子拿造拖拉机的铁锭来糊弄咱们!我刚才去找他们押车的人理论,人家两手一摊,说爱要不要。”
宋文彬穿着那件挺括的蓝呢大衣,站在几步外抄着手。
“我就说你们这土窑靠不住。连个正经的原料供应都没有,还想造两万米高空用的航空齿轮?”
林建国没搭理宋文彬,蹲下身捡起几块废料,仔细看了看断层面。
“硫磷超标严重。这批料根本不能用。”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
“航空级渗碳钢对纯净度要求极高。这东西要是直接下炉子,出来的钢脆得很。别说零下五十度,常温下用锤子一敲就得断。”
钟大山急得直搓手,在原地直转圈。
“那咋办?重新打报告往上批,物资局走流程少说也得半个月。前线那防空雷达能等半个月?”
林建国转头看向跟在后头的徒弟陈小兵。
“小兵,去趟家属院。找老孟头,把他后院存的那两麻袋果木白炭拉过来。”
陈小兵愣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
“师傅,那是老孟头留着过年烤鸭子用的。他护得很紧,能给咱们?”
“别废话。告诉他算厂里征用,回头我掏钱给他补两只活鸭子。再带几个人去后山挖点老窑泥过来。”
陈小兵应了一声,撒腿往家属院跑。
宋文彬在旁边听得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不信。
“林师傅,你这是要干什么?烤鸭子的木炭能用来炼钢?这是哪门子的科学?”
林建国走到土窑跟前,拿起一把铁锹铲了点炉灰。
“果木白炭含硫量极低,发热量大。用来做还原剂脱硫脱磷再合适不过。”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半旧的陶土坩埚。
“好焦炭咱们现在弄不到。用普通煤炭炼,杂质全进钢水里了。只能用白炭在坩埚里化铁水。”
钟大山听明白了,立刻招呼几个工人开始清理陶土坩埚。
“建国,这坩埚能扛住一千五百度的高温?”
林建国点点头。
“所以要挖老窑泥。老窑泥经过几年风化,黏性足,耐火度高。糊在坩埚外头,能多扛两百度。”
半个小时后,陈小兵带着人推着排子车回来了。车上装着两麻袋黑亮的果木白炭,还有几筐黄褐色的老窑泥。
几个老炉工光着膀子,把老窑泥和水和匀。他们用手抓着泥巴,一层层均匀地糊在陶土坩埚外面。
林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的是他让李卫国找来的稀土合金粉。
“钟师傅,把废铁料挑一挑。尽量找含碳量低的,表皮生锈的不要。砸碎了装坩埚。”
他把稀土合金粉按比例分好,用小纸包包起来。
他把稀土合金粉按比例分好,用小纸包包起来。
“等铁水化开了,把这包东西加进去。能净化晶界,抗冷脆就指望它了。”
宋文彬看着这帮人热火朝天地干活,觉得十分荒谬。
“林建国,你连个温度计都没有,怎么控制炉温?航空齿轮对热处理要求极其苛刻,差十度都不行!”
林建国把一筐碎铁料倒进坩埚,拍了拍手。
“我们厂的老炉工,眼睛就是温度计。”
他转头冲着车间方向喊了一声。
“老李,老赵,把你俩的看家宝贝抬出来。”
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号子一喊,从库房里抬出一个硕大的物件。
那是一个老式的双人皮老虎。
用厚实的牛皮做风囊,两头连着粗壮的木把手,专门用来给土窑鼓风。
这物件在红星厂建厂初期立过大功,后来有了电动机就一直闲置在库房吃灰。
林建国走过去试了试木把手,牛皮风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停电,咱们得靠这个。老李,老赵,你俩负责拉风。听我口令。”
老李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手。
“林师傅,你就瞧好吧。这物件我闭着眼都能拉出花来。”
陶土坩埚被架在土窑中间。
果木白炭点燃后,火苗子立刻窜了起来。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