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车间的顶灯闪了两下,直接灭了。
机器的轰鸣声停了下来。
电工老王提着手电筒往外跑,手电的光柱在黑漆漆的车间里乱晃。
“线路过载跳闸了,大家伙歇会儿,检修半小时!”
老王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过来。
林建国把手里的金刚石锉刀搁在台虎钳上。
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车间里没暖气,停了机器,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灌。
老少工人们十分默契地往避风的墙角凑。
那里堆着刚出过钢水的废土窑炉渣。
炉渣外层已经发灰,内里还透着暗红的火光。
温度刚好能烤火。
老孟头从打着补丁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个小布包。
他是厂里的老翻砂工,干了三十年,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布包解开,里面是两个冻得邦硬的玉米面窝头。
那个年代粮食金贵,窝头里掺着高粱面和榆树皮。
因为没有发酵,这窝头硬得能直接用来砸核桃。
老孟头顺手捡起一根废铁丝,把窝头串起来。
他蹲在炉渣边上,慢慢翻烤。
没过一会儿,窝头外皮裂开,焦糊的粮食香味飘了出来。
周围几个年轻学徒工直咽口水。
老孟头掰开一个,分给旁边的几个人。
“都垫垫肚子,这大半夜的,肚里没食熬不住。”
林建国接了一小块,咬在嘴里嘎嘣脆。
他嚼得很慢,借着炉渣的红光看向老孟头。
老孟头又往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封边缘少了一块,有个焦黑的圆窟窿。
那是实打实的弹孔,上面还沾着南疆特有的红泥。
“我那大儿子从南疆前线寄回来的。”
老孟头把信封在手里展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这小子命大,子弹擦着胸口过去,把信打穿了。”
“他说前线吃紧,对面火力猛得很。”
“不过咱们送上去的一五五重炮管子真顶用。”
“连续打了几百发,炮管子红了都没炸膛。”
“把对面的阵地轰平了。”
老孟头把信装回兜里,拍了拍胸口。
“我儿子在信里说,让咱们后方好好干。”
“前线的战士们就指望咱们手里的家伙什保命呢。”
工人们听得没出声,眼里的光却亮了不少。
大家嚼着手里的干窝头,觉得咽下去的不是粗粮,是劲头。
李卫国搓着手走过来,挤进人群。
他在机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
“光吃干窝头噎嗓子,来,尝尝好东西。”
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碎得不能再碎的茶叶末。
这叫“高碎”,是茶庄里筛下来的末子。
这叫“高碎”,是茶庄里筛下来的末子。
平时凭票都难买,李卫国攒了小半年没舍得喝。
他拿过旁边操作台上的大搪瓷茶缸子。
茶缸子磕掉了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外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李卫国捏了一小撮茶叶末丢进去,拿暖壶倒满开水。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来,一人一口,润润嗓子。”
李卫国把茶缸子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也没客气,接过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
热水顺着食道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茶缸子在工人们手里传了一圈。
每个人都只喝一小口,生怕给后面的人留少了。
徒弟陈小兵蹲在林建国旁边,半天没动静。
他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小伙子,平时干活勤快,就是话少。
陈小兵的手在棉袄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来回摩挲。
他憋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掏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纸片。
“师傅,这个给你。”
陈小兵把纸片塞到林建国手里,脸涨得通红。
林建国低头一看,是一张半斤的全国通用白糖票。
白糖在眼下可是稀罕物。
逢年过节凭票供应,家里有老人孩子病了才舍得买一点。
这半斤白糖票,估计是陈小兵家里攒了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