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催促工人动手拆窑的赵学文。
“赵总工,这窑不能拆。”
“你要是把这现场毁了,下一次起新炉,照样还得炸。”
赵学文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你一个打铁的懂什么光学玻璃?”
“这炉子是按照苏联最高设计局的图纸建的,配方也是老大哥给的。”
“炸炉是因为我们工人的火候没掌握好,我正要清理出来查原因!”
“你少在这儿添乱!”
林建国也不恼。
他在废渣堆里踅摸了一圈,捡起半截红色的碎耐火砖。
他走到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前,蹲下身子,用红砖在上面画了起来。
“苏联图纸是吧?”
“老大哥给的图纸确实没毛病,但你也不看看人家那是在什么地方用的。”
林建国手腕翻转,红砖在青石板上划出几道清晰的坐标轴,粉尘簌簌落下。
“赵总工,过来看一眼,看看这道题你怎么解。”
赵学文半信半疑的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
青石板上画的是一条非常标准的热膨胀曲线图,横轴是温度,纵轴是压强。
林建国用红砖在曲线上点了两个点,又画了一条抛物线。
“老大哥的配方和图纸,那是基于他们低地平原的标准大气压设计的。”
“咱们这五零三厂建在哪里?”
“咱们这五零三厂建在哪里?”
“建在大西南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深山峡谷里!”
林建国站起身,指着那口炸裂的坩埚残骸,声音提高了几分。
“高海拔地区气压低,水不到一百度就能烧开。”
“这道理你上过大学应该懂。”
“你们按着平原地区的气压去配比特种石英砂和澄清剂。”
“炉温一拉高,坩埚内部产生的气体压力排不出去。”
“外面气压低,里面气压高。”
“内外压差一旦超过临界值,这坩埚能不撕裂吗?”
“这根本不是工人的火候问题,是你们照搬教条,把材料的死穴给忽略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击要害。
赵学文盯着那条热膨胀曲线,嘴里念念有词的算着压差数据。
过了好半天,他猛的拍了一下大腿,厚底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哎呀!”
“对啊,海拔气压差!”
“我怎么把这么基础的物理变量给忘了!”
“我们一直以为是杂质问题,没想到是内外压差把坩埚给撑爆了!”
赵学文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一把抓住林建国的手,使劲摇晃着。
“林师傅,对不住,真对不住!”
“我赵学文有眼不识泰山,门缝里看人了。”
“你这哪是钳工啊,你这是材料学的大专家啊!”
林建国把手抽回来,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别整这些虚的,陈副部长急着要防空瞄准镜头。”
“南边的高空侦察机可不会等咱们慢条斯理的搞研究。”
林建国指着那堆废墟下达指令。
“这废窑别拆了,把里面的残渣清理一下。”
“把裂缝用高铝耐火泥修补好,还能用。”
“咱们得赶紧重新配料,把气压折减系数加进去,今天晚上就得开新炉。”
赵学文连连点头,满脸激动的转过身,就要招呼工人干活。
可刚转过身,他的脚步就停住了,脸上的喜色也退了个干净。
他转过头,看着林建国,苦笑了一声。
“林师傅,开不了炉了。”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问他怎么回事。
赵学文伸手在工装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
他把那串钥匙拎在手里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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