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了,后山的空气里满是泥腥味。
防空洞外的空地上,四口大铁锅支了起来。
锅底下的木柴烧的劈啪作响,火苗直往上窜。
马长顺挑着两筐东西跑过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把扁担往地上一扔。
“林师傅,你要的老栎木草木灰弄来了。”
“这西南的山路真不是人走的,我和大壮翻了两个山头才扫回来这些。”
林建国抓起一把灰在指尖搓了搓,满意的点头。
“辛苦了,老栎木烧出来的灰,里面的碳酸钾含量高。”
“咱们这叫土法置换,熬出来的土碱水劲儿大,专克砂子表面的氧化铁。”
林建国脑海里的系统光幕一直亮着,特种光学玻璃的原料配方清晰可见。
但配方上写的是高纯度工业酸洗,五零三厂现在连一瓶合格的盐酸都找不出来。
他只能把系统配方拆解,用土法来替代,把高精尖的技术落地到这山沟沟里。
赵学文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笔记本,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师傅,这光学玻璃对纯度要求极高,这大铁锅熬出来的真能行?”
林建国拿起一把铁勺,递给王大壮。
“赵工,洋设备有洋设备的用法,土办法有土办法的门道。”
“大壮,把灰倒进去,加水烧开。”
王大壮把草木灰倒进锅里,水很快在高温下沸腾起来。
林建国指挥着工人,把洗过的粗砂倒进锅里。
沸水翻滚着,热气蒸腾。
杂质随着白沫慢慢浮到了水面上。
“大壮,撇沫子,手脚麻利点,别让杂质沉回去。”
王大壮拿着个搪瓷盆,站在锅边一勺一勺的往外撇。
烟熏火燎之下,几个人的脸都被熏的乌黑。
熬了两个小时,锅里的水换了三遍。
原本发黄的粗砂,颜色渐渐变白了。
林建国让人把砂子捞出来,摊在青石板上晾干。
“马师傅,去库房找几个废旧发电机的磁钢过来。”
半个小时后,一个手摇磁铁滚筒做好了。
木板拼成的圆筒,内壁嵌满了磁钢,旁边还装了个摇把。
林建国把晾干的砂子倒进滚筒。
“摇起来,一秒钟一圈,别太快。”
马长顺握着摇把,匀速转动起来。
滚筒里发出摩擦声。
马长顺摇的满头大汗,手臂酸痛,忍不住开口。
“林师傅,这玩意儿真能把铁吸出来?”
林建国拿手电筒照着滚筒内壁。
“你停下看看。”
马长顺停下手,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磁钢上,密密麻麻吸附着一层铁粉。
要是这些铁粉进了窑炉,整锅光学玻璃都会变成废渣。
这个沉淀除铁的过程,林建国带人重复了三次。
水洗、碱煮、磁吸。
水洗、碱煮、磁吸。
就在大家忙的热火朝天时,防空洞外停下一辆吉普车。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走了下来。
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苍白。
赵学文一转头,赶紧跑了过去,伸手去扶。
“刘老,您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来人是刘明理,留苏归来的光学泰斗,五零三厂的技术主心骨。
前几天防空导弹高空瞄准镜头连炸三次炉,刘明理吐了血,被送进县医院。
刘明理推开赵学文搀扶的手,语气很急。
“我能躺的住吗,大西北那边核组装现场还等着咱们的镜头。”
“听说进山的公路塌方了,特种石英砂运不进来?”
赵学文指了指远处的几口大铁锅,还有满脸黑灰的林建国。
“路是断了,但红星厂来的林建国师傅,正带人用土法提纯后山的河沙呢。”
刘明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大步走过去。
“胡闹,光学玻璃的纯度要求万分之零点五以下。”
“大铁锅熬一熬就能用,这不是拿国防工程开玩笑吗?”
这时候,化验室的老聂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从滚筒那边走过来。
托盘里堆满了石英砂。
“赵工,林师傅,化验结果出来了。”
老聂的声音都在发颤,步子迈的飞快。
刘明理停下脚步,眼睛盯着那个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