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是卤水沉淀池，一方方青石砌成的水池整齐排布，浑浊的卤水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中段是暴晒盐田，层层盐畦铺满细沙，白花花的粗盐层层凝结；最里侧是翻炒、提纯、垛盐的工坊，数十名工人各司其职，终日往复劳作。

可入目景象，令人心头发寒。

百余劳工身着破烂单薄的粗布短褐，衣料被盐渍反复侵蚀，发硬发白，满身皆是深浅交错的溃烂旧伤。他们个个垂着脑袋，脊背佝偻如弓，眼神空洞呆滞，双目无神，形同木偶木石。

有人赤足踩在滚烫的盐池滩地上，反复搅动卤水，动作机械重复，不知停歇；有人弯腰搬运沉重的盐垛，肩背被压得弯曲变形，汗水混着盐霜浸透衣衫；有人蹲在炉边翻炒粗盐，烈焰炙烤着肌肤，脸颊通红脱皮，却浑然不觉痛楚。

自秦知韫一行人踏入工坊，全程脚步声、说话声清晰可闻，可往来劳作的工人，竟无一人抬眼侧目。

他们好似彻底失了感知、失了神智，眼中唯有手中活计，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痛苦的劳作，对外界人事全然麻木，宛若一具具只懂劳作的行尸走肉。整片偌大的制盐工坊，只余下卤水搅动声、柴火噼啪声、盐袋落地的闷响，死寂得压抑可怖。

秦知韫将这诡异的景象尽收眼底，心头冷意层层叠加。

这些人不是不知好奇、不知倦怠，是经年的酷刑折磨、严苛的规训、肆意的打杀，早已磨平了他们所有的人性与生机，磨灭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麻木苟活。

她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商贾式的寻常疑惑，从容开口：“李管事，我观各处工坊做工，向来工人各司其职、尚有生气。怎你这盐场的劳工，个个如此呆滞木讷？我等外人前来查看，他们竟连抬头的动静都无，未免太过古怪。”

李管事心头一紧，瞬间绷紧心神，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早已备好搪塞的说辞，笑呵呵从容应答：“安先生有所不知，我盐场规矩森严，素来只求做工效率，不许工人随意张望闲谈。这些劳工日日高强度劳作，晨昏不休，身心皆是疲惫至极，久而久之便少了活络之气，只顾埋头做工，不敢分心懈怠。”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掩人耳目的话，刻意彰显管理得当：“再者，场内素来严明纪律，严禁工人随意张望窥探、私相交谈，免得扰乱工序、耽误产盐进度。时日一久，他们便养成了这般安分沉稳的性子，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劳工的麻木惨死，尽数粉饰成了规矩严明、做工勤恳。

秦知韫闻，面上不动声色，浅浅颔首，似是全然信了这套说辞，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冷冽的嘲讽。

严明规矩？不过是囚奴驯兽、磨灭人性的苛政酷刑罢了

“原来如此。”

秦知韫闻莞尔，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神色全然是客商听闻合理解释后的坦然信服。

她眸光看似随意扫过周遭麻木劳作的工人，语气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缓缓补道：“这般看来，李管事治军严谨、打理有序，倒是个妥妥的能干之人。景先生将盐场交于你打理，确实稳妥省心。”

这番夸赞落地温和自然，挑不出半分破绽，完美掩去了她心底所有的冷嘲与洞悉。

李管事闻心中稍松，连忙堆起谦卑的笑意躬身回话：“安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谨遵主子吩咐，恪守本分、管好分内琐事罢了，不敢居功。”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李管事越发殷勤，笑着侧身引路：“先生若是看够了工坊工序，小人便带您去仓房看看成品盐的囤积品相，也好让先生安心。”

秦知韫微微颔首，故作闲适，携着冬梅缓步随行。

一行人刚行至工坊转角，准备离开劳作区域之际，秦知韫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不远处盐垛林立的库房旁，立着的一道背影让秦知韫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已经破烂不堪，身形有些消瘦，刻身姿却挺拔利落，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容貌，可那身形轮廓、站姿风骨，却熟悉得让她心头骤然一震。

是他？

不可能……他怎会在这荒山私盐场之中？

秦知韫眸光倏然凝住，表层笑意不变，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抹身影她太熟悉了，她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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