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铺网，禾城自已干。”

沈灵没有接话。

茶楼二层风口被关上，屋里只剩算盘声。她盯着桌上的草约，手没有再按上去。

这句话不好听，却正中要害。

金河帮让的是水路，不是皇帝。江南商路有他们的船，有他们的人，也有他们的仇家。禾城若真下本钱，未必快，可迟早能扎进去。到那时，金河帮就不是分两成，是连第一口汤都抢不到。

她要的是先入局。

姜禾要的是把金河帮变成江南手脚。

沈灵问：“禾城规矩，谁来教？”

姜禾：“我派人。”

“谁管账？”

“禾城账房和金河帮账房各一份。”

“若账对不上？”

“查。”

“查到我金河帮的人？”

“赔。”

“查到你禾城的人？”

“也赔。”

沈灵：“谁判？”

姜禾：“账判。”

许算盘把算盘往前一推：“数不认亲。”

姜羽：“肉认。”

许算盘：“小公子，肉会被你认没。”

沈灵看了姜羽一眼。这姐弟一大一小，谈正事时夹几句闲话，偏偏没人敢松懈。她带来的护卫站了半天，手都没处放。那个赵铁守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拔刀，却让人不想试他的刀。

而主位上的姜禾，个头最小，话最少，每次开口都落在账上。

沈灵拿出第二份册子：“这是江南三府铺点。临江府十二处，金陵府九处，海宁府六处。若按你说的四个月，我先铺这二十七处。”

许算盘接过：“铺子都是金河帮自已的？”

“十八处是。剩下九处是合作铺。”

吴三金问：“合作铺听谁的？”

沈灵：“听钱的。”

姜禾：“不够。”

沈灵看她：“哪里不够？”

“县。”

沈灵：“郡主，三府下头县太多。四个月铺到县里，船也不够用。”

姜禾：“先设点。”

“点？”

“货架，牌子，账本，人。”

沈灵想了一下：“你要的是先把禾城牌子插下去。”

姜禾：“嗯。”

吴三金在旁边补：“不一定大铺。药铺卖药材，粮铺挂粮种牌，布庄卖北地粗布，马具店卖草原皮。先让人认禾城两个字。”

沈灵翻了翻册子：“这要人。”

姜禾：“给你验货人。”

“验货人拿谁的工钱？”

“你出。”

沈灵：“郡主，你给两成，还让我出人钱？”

姜禾：“人替你赚钱。”

姜禾：“人替你赚钱。”

沈灵看许算盘：“许先生，她一直这么算？”

许算盘：“郡主还没收你学费。”

姜羽：“可以收。”

沈灵把册子合上：“我认铺网。但我要江南水路的优先发货权。禾城有通类货，先给金河帮三成量。”

许算盘：“三成量可以，价不能低。”

沈灵：“按批发价。”

姜禾：“按禾城价。”

沈灵：“批发总要便宜。”

姜禾：“量大，运费省了。”

沈灵：“江南水路我出船。”

姜禾：“所以你拿两成。”

沈灵：“你这账，不给人喘。”

姜禾：“喘气不赚钱。”

沈灵按了按额角。她不怕强硬的对手，怕的是对方强硬还手里有货。禾城的货不是江南常见的盐茶。粮种、北地马、草原皮、温泉药汤、铁甲马具，全有来处。更要命的是，禾城有边军护着，谁动货，就要掂量姜啸的刀。

金河帮可以压小商户，压不了一座正在长肉的边城。

沈灵说：“两成，我接受。三年合约，四个月铺三府县点。铺不到的地方，禾城另找人。金河帮负责江南水路、仓储、铺货、账房。禾城负责供货、验货、铁牌、质量。水路坏货，金河帮赔。源头坏货，禾城赔。”

姜禾：“加一条。”

沈灵：“还有？”

“金河帮不得把禾城货卖给敌方。”

沈灵：“敌方指谁？”

姜禾：“北狄，巴图尔，大楚朝堂卡边军粮铁的人。”

沈灵停住：“朝堂也算？”

姜啸坐在旁边，手放在刀鞘上，没有说话。

沈灵看明白了。

禾城让买卖，但不是谁的钱都收。尤其是铁、粮、药。卖错地方，就是把刀递出去。

她把这条放进脑子里，口上只问：“若朝廷官员用私商名义买？”

姜禾：“查出，断货。”

沈灵：“金河帮若没查出？”

“第一次罚。第二次断。”

“罚多少？”

“看货。”

姜羽：“嘴欠五十两。”

沈灵看他：“这句不用加。”

姜禾：“要加。”

许算盘写下：“违约、换牌、走私、嘴欠，均罚。”

沈灵看着那几个字，忍了忍：“好。加。”

周七录拿来正式合约。纸铺开，印匣打开。沈灵带来的账房上前验纸验印。

账房低声：“姑娘，合约没坑。坑都写在明处。”

沈灵：“写在明处的，才最难躲。”

账房退下。

姜禾伸手按印。小手盖在印泥上，按得很稳。

沈灵看着那枚小印落到纸上，忽然问：“郡主，你不怕金河帮学了你的规矩，以后自已让？”

姜禾：“你学不会货。”